一位男孩的神经质

六月的一天，我接到一位女士的电话，她说她上初三的儿子最近表现有些异常：

   “我儿子在一所私立中学读初三。因为学校要求所有的学生都寄宿，虽然百般不情愿，他还是去住宿了。初一初二还比较顺利，没出什么大事。可是上初三后不久，他就向我述苦说班上氛围不好，有几个男生欺负他，经常笑话他，他不想到学校，想在家自学。我不同意，劝过他好多次，可是他就是不上学，班主任也动员过好几次，但没办法让他回心转意，半年多来，他一直呆在家里。现在要填报志愿了，离中考时间也不远了，班主任到家里来劝他回去上课，可他就是不愿去，他说在家里也能复习好。他画画得不错，想考XX中（一所省级重点）的美术班，可就照他现在这个样子，考上XX中有很多困难。”

   “他不去学校也就算了，还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。不知为什么，他对声音非常敏感，家里只要一点点声音就能引起他强烈的反应，比如，我们把电视的声音开得稍微大些，他就会大发脾气。我家所在的小区比较旧，环境有些嘈杂，楼下有家修车铺，一听到修车叮叮声，他就变得异常烦躁，非常紧张，用手堵住耳朵，躲到卫生间里。最近’我要那些王八蛋炸死！’，我真怕他会做出傻事。他还逼着我们买新房子，我告诉他家里的经济不允许我们这样做，而且买房子要装修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，他就要求我们在外面给他租房子，我们真的被他搞得没有办法。其实，隔壁人家搞装修只是在白天，晚上还是比较安静，我叫他白天不要呆在家里，到图书馆去看书，我们家离市图书馆很近的，可他就是不听，还是呆在家里，可呆在家里老是烦躁。前天，楼下邻居音响声音开得大了些，他难以忍受，拿起一根木棍冲到楼下打人家，人家被打了还觉得莫名其妙。”

   “他还有一样行为特别奇怪：睡觉之前一定要洗手洗脚，一洗就是大半天，即便是刚刚洗完澡，全身干净，他还要这样做，睡觉前，他一定要把衣服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，好像仪式似的，有时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，把他衣服弄皱了，他就会大发脾气，一个晚上不睡觉。”

   “老师，我真怀疑他精神有问题，所以打电话找您。你一定要帮帮他！”

   晚上，我在咨询室里见到母子俩。那个男孩一直都低着头，长长的头发把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。

   和男孩的交谈并不是很顺利，他的话并不多，问一句答一句。不过我能确定男孩和精神病挨不上边，因为他自我意识很清楚，没有幻觉和妄想。通过交谈，我一步了解到男孩的一些情况：他从小性格内向，进了初中后，沉默少语的他受到一些同学的排挤和欺负，他不知道怎样做出适当的反应，只能采取回避的态度。他下铺的一位同学，目空一切，谁都看不起，爱说谎，还经常嘲笑他……总之，男孩对这个同学很反感。一天中午，大家都在睡觉，这个同学却用力地敲打饭盒，于是与他争吵起来，并动了手，男孩个子不高，被打出了鼻血。自从那以后，这位同学就故意弄出一些声音吵他，每次听到这些声音，他恨不得把那位同学的嘴砸烂，但他又不能这么做，只能极力克制自己，慢慢地，他害怕见到这位同学，不仅如此，他还发展到怕见到其他同学，只要一见到同学，心里就发怵、胸闷、心悸。

   现在呆在家里半年多了，与同学很少接触，更怕见到他们，另外，很久没有到教室上课，自由惯了，不太习惯学校的纪律约束。他想在家自学，但是老师怕他报了名又不去参加中考，这样会拖累班级，要求他最后一个月必须得到学校去。他心里也很矛盾，既想参加中考，又不想到学校，在家又学不进去，真是进退两难。

   男孩的性格是比较典型的神经质性格：内向、完美主义倾向、敏感、固执、内省，这种性格极易患神经症，如焦虑症、恐惧症、强迫症等，男孩的症状里就有恐惧症状（对学校和人际的恐惧）、强迫症状（睡前强迫洗手和脚）等。

   我想首要的任务是解决男孩的人际交往恐惧问题，我采取综合疗法：行为疗法与认知疗法相结合。

   我告诉男孩，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，“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”，除非你隐居当和尚，否则就免不了要和人交往。我让男孩设想到学校后同学对他可能有的反应，最坏的反应会怎样。男孩根据我的要求作了种种不好的假设，针对每个假设，我们一起讨论应对措施。我还教他面对恐惧时身体出现不良反应时的放松的方法如呼吸法：进行浅呼吸，慢吸气、屏气，然后呼气，每阶段持续8拍。

   接着，我开始调整男孩对人际交往的不合理的认知。我告诉男孩，人不是只分好人和坏人两种，人是复杂的有智慧的生物，人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，所以一个人既可以成为你的敌人，也可以成为你的朋友，关键在于你以何种态度去应对。人际交往中有一种效应“照镜子”效应，你怎样看待别人，别人就怎样看待你，你对人怎样，别人也怎样对你。对人要有积极的期待，不要把人想得太坏，把人想象成天使，你就不会遇到魔鬼。

   其二，做人要“内方外圆”。“内方”指做人要讲原则，有自己的见解，要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，“外圆”指人际交往中要讲究方式技巧。我作了个比喻：钢虽硬但容易折，铁虽软但适应性强，做人就要把钢和铁的优点结合起来，做到内钢外柔，如，当同学说坏话，污辱你的人格尊严时，你要维护你的人格尊严；当需要你表示立场和态度时，就不要太沉默；当同学开玩笑说说一些过火的话时，就不要太在意，更不事事都针锋相对。

   再次，做人要喜怒有常，喜怒有度，当喜则喜，当怒则怒，一个心理成熟的人，不是呆头呆脑，面无表情，心静如水的人，而是要适时、适地、适度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。我举例说明：当那位同学敲饭盒时，你要以适当的方式表示你的不满，但不可以动手，当楼下邻居音响太大影响你时，你可以下去提醒，但不能动手打人。

   一个多小时的咨询结束了，男孩终于答应继续上学。

   一周后，我又见到了男孩。他告诉我他己经上学了，同学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坏，一半年多不见，以前的摩擦早淡忘了，同学对他表示了友善的态度。

   这次咨询我把焦点集中在男孩害怕声音和强迫症状上。

   我告诉男孩八字秘诀：“顺其自然，为所当为”。强迫症状之所以产生，就是因为太在乎症状本身，越是有意识地努力去克制症状，症状反而越固定。我引导男孩：对症状的忧虑是无意义的，自然接受症状的存在，像正常一样生活，症状就会慢慢淡薄而至消失，即要做到“有症状也无所谓”，不介意症状的存在，正常学习和生活。我要求男孩对病症采取“不怕、不理和不对抗”的态度，与强迫思维共处，顺其自然。因为我们明知这种强迫性思维是不对的，努力去控制它，但越控制对抗，人却越是这样去想。因此，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对抗它，想就想没什么大不了的，顺其发展，而这对治疗强迫症恰恰是有疗效的。

   我建议男孩仔细查阅网上有关“森田疗法”的文章，这对他非常有帮助。我建议男孩坚持体育锻炼，培养一些好的兴趣爱好，多吃海鱼、水果和蔬菜，多喝酸奶，这些对改善他的症状也有很大帮助。

   两个月后，我再一次见到男孩。和两个月前相比，他己经判若两人，自信、开朗，人际关系也不错。